我考大学

 

[今年是中国大陆恢复高考制度整整四十载,作为当年应举的生员之一,回忆往事,我感怀万千。翻箱倒箧找

出来当年考后所挥就的纪实长文《我考大学》,温习读来,其时诸多细节再次历历现在眼前,恍若昨日一

般。它实录下了当时的珍贵史料,以我个人的小经历可管窥大时局之一斑。青涩的涂鸦写出了当初稚嫩的理

念、“左”意识流酿成的八股文笔法,反映出了时代的沉积相,今日瞧来不觉幼浅可笑,就摘要如下,权作

那个世纪的另类留念吧。---作者小序]

大学---明亮宽敞的教室、美如花园的校苑、优雅静谧的环境;大学生---个个大脑壳、戴眼镜、博学多识、成

天埋头苦读---。这些从父母及其同事那儿听来、自电影和画报上看到的---对大学和大学生的认识与想象,曾

给我幼小的心灵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在那时候的我看来,高等学府是何等的神圣呵。

的确,上大学是多少年来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。我,一个求知欲甚炽烈的高中生又何尝不是呢?从上初小时起

始,我就觉得它将会理所当然地到来,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面的不断开拓,更加憧憬这美好的未来。

这一天,却是在我人生的第22个年头上磕磕绊绊地降临的。

回顾我个人的这段历史,并不太具备多数大学生样的公式特点,也非“顺理成章”莅临的,这归咎于我时运

所逢的“背字”与“厄运”。在我的小学三年级末尾,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浪潮铺天盖地而来,席卷了整

个中国、震撼了全世界。直至我高中毕业后一年多的去年,方才宣布结束而渐渐静息下来,而我学涯的一叶

扁舟,就是在这惊涛骇浪中颠簸沉浮游弋的。

1966年到1977年,这十几个春秋的光阴虽说在历史长河中仅仅是短暂的瞬间,对于当时人的一生来讲却是蛮

长的岁月,尤其青少年更属于最宝贵难得、黄金般的时段。这些年间国家的文教体制天翻地覆地变迁着,它

送我上了七年的小学,伴我各为期两年半的中学,在仍然动乱中告别了校门走向社会。七载的小学学习,非

因我学绩低劣降了班,而是当时中学关门歇业不收学子,学童们只好集体“留级”于小学之中待命。留城就

业务工,也全是因为俺在家中子女的排行---这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先天序列所导致的。否则我“恐向山

冢结草堂,躬耕终日长无休”,早就去“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”了。

中学毕业不入高校而下农村或工厂,是因为没开设大学吗?不是,自1970年起每年都招收大学生;是学分

差,无能应考吗?也不是,不笨的俺尚不至于此;是生活所迫不得已吗?更不是,高堂早就表示过:再清苦

也要供我们姊弟五个孩子求学深造。那么究竟是何原因呢?历经过这段不凡时期的人都清楚,红潮翻卷中的

学界无法按常规套路升入高校的,已无此一说了。那会儿想进大学,要一靠“牌头”、二靠“衔头”、三

靠“来头”,制度上美其名曰“推荐工农兵当学员”,实际上很大程度成为了某种权益的幕后交易。像我这

千百万被赐封为“臭老九”的知识分子家庭的人,是不可能有第二代大学生的出现了。

正是由于文革的“战斗洗礼”使人过分“早熟”,在关闭了四年之久的大学于1970年重新招生时,时上初一

的俺便谙悉:我这等家庭出身的人是捞不着上大学的。随着时光的流淌,大学---这个原令我神往的地方越来

越模糊了,虽偶提及时总还难免有点向往之心。这淡漠的欲念曾一度随着邓小平的首次被起用而死灰复燃,

但很快因“白卷英雄”张铁生的崛起而又成为昙花一现。时局在恶化衍变,模糊感渐又成了厌恶,我甚至在

想,如此这般的“人人都来学”大学,不上也罢,可我也决不服气你。

高中后踏入了社会,我跟其他众多毕业生一样“心安理得”,还为能够就业而没下乡感到极其幸运。羞惭之

心没有,舆论压力也无,这不为奇。在此空前绝后的历史阶段,诸多概念都被颠倒另立。高中优等生不得上

大学是正理,不学无术的小学毕业生享受高教却成自然。我的再学习方式成了“白天在干中学,晚上在夜校

学,家中跟父亲学”,这是我唯一最好的“学”。有知情的朋友谑以“大学生”绰号赠我喊之,也有不止一

次地慨叹:要是你能上大学就好了。他们觉得我这块毛坯似能加工一下,但这仅仅是善良者的一厢情愿而

已。

眼瞅着五子已有四无“成龙成凤”之缘,爹妈很是感概:咱们家我们这代有那么多大学生,而你们这辈竟--

-。现实是无情的,诸多人深有同感,赶上了这种荒唐时代,只能“望学兴叹”。

许是“天不灭曹”,霉运之神随着四人帮的解体与我分道扬镳了。从去年七八月份社会上就开始有传言:大

学将恢复招考制,择优录取,不再“推荐”了。我虽知此乃客观规律,任何力量也不能长久改变,只不过来

早与来迟弗知道,但也没咋地介意。只觉得文革的巨变仍历历在目,当局恐不太会有这么突如其来的改观,

须得慢慢转捩吧。可见被誉为“朝气蓬勃”、“敢想敢干”的年轻人,亦被锻炼得很“保守”、“老

练”了。

但“邓大人”的再次复出,加快了这一改革步伐,至九月间,这个多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“福音”消息,已

经疯传遍全国,我的姑、舅都分从遥远的异省来札凿凿言及。此时我真的相信在即了,惊喜之余,仍在为如

此短期内有这等剧变而杞人忧天。

一日与高中同桌邂逅,她头一句话就问“怎么样,不考大学吗?”。我笑了笑“咱这样的能行吗?”“我看

咱班就你有希望”,她认真地说。我一怔:“哪里,我也不行---”。

真的不行吗?过后我认真地扪心自问。十几年的学习生活一幕幕地重现眼前。

文革前的初小,我的算数和语文没有落下过99分的;三年级转学时代表同学们写给班主任老师的感谢信,成

为之后数年里她每教新生时辄读的“范文”。文革中的高小,“停课闹革命”,爸妈的家庭教育却未停,几

年里我读了许多书,开始写从未间断过一天的日记---。阅读力、理解力,毛笔字、诗词、作文,皆是这么培

养练就出来的,为今日和未来奠定了较为扎实的基础。

混乱中的初中,我也是班级少数几个爱学的孩子之一,曾经一度对语文有所偏重,父亲发现了郑重开导我:

你现在是打底子阶段,须全面掌握各类知识,不得偏废。嗣后我便摒弃了偏颇,齐头并进,很快并且一直成

为了班上公认的学优生。

1973年,随着邓公的复职,教育策略有些矫正之势,我赶上了那年升高中的严格考试,这是恢复已废除了七

年之久的考制之初次尝试,也是对自己过去学习效果的正经检验。在一片叫苦声中,我顺利地升入高中,初

尝了好生学习的甜头。

 

 

高一时,较好的学习环境使我的学业有了新起色。我仍是班里的学习“尖子”,在普遍努力用功的学子中还

能领先,是要下大气力的。已不满足于现课本知识的我,四处借些文革前旧教科书和习题集,广开思路,不

论眼下教与否,我都自学。数理化的课外习题做了不下几千道,每每拼到深夜。一度竟头晕脑胀、患了一过

性高血压---。近视眼镜也是在此时期戴上的。遇到疑难解不了的就去问老师,成了各教研组的常串门客,每

回现身时总有老师笑咪咪道“又来了”---。考试成绩六门功课平均分总在94以上。

我的作文亦经常传读在各班的语文课上,有篇下乡学农时写的报道“崂山社员兴修水库”的通讯,除了张贴

到校语文园地上外,还被送往教育局,推荐给正计划复刊的《中国青年》及要出版的《市中学生优秀作文

选》。不幸这一切旋即随着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而尽付诸东流了,高一的期末考也在部分学生将试卷贴出去

刷上标语以示“反潮流”而被迫取消了。就在这飘摇的新政治风雨中我进入了高二。

频繁的运动之冲击影响,以及毕业后面临的下乡务农命运,无疑使得热衷学习的人巨少了,五六十人的班上

排除干扰学文化的寥寥无几。有几自己就要占几分之一,这就是我当时的信念。不松懈、依然如故。其实那

会儿我并没想得很远,也未料到会有考大学的那一天,只是觉得“少小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”,不学习是不

行的。社会总是朝着文明方向发展,不会退回到穴居野人时代,一度逆流,不会旷日持久的。

我曾写诗一首明志:“人无壮志正可忧,无衔之马无舵舟。立志心坚耐寒月,不中鹄的当不休。有志三寸气

任用,无志七尺躯亦空。莫作庸人长百岁,宁为志士一旦中”。师长们对好学的孩子都有较深刻的印象,我

当然也十分敬重他们,而非那时流行的侮教辱师歪风。这对于已被贬斥的很臭、如同学生天敌似的园丁而

言,确实不是很多的。

师生和邻居有过奖我“高材生”的,俺有点不敢当。但是在颁发高中毕业证书时,我确是泰然受之的,并非

徒有虚名,我无愧于高中生的称号。即使是在教育史上罕见的大劫难中,自己努力学获的也配得上这张文

凭。

文革以前流行有这样的说法: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文革之后就变成了:学好数理化,不如有个好

爸爸。在我看来,学好数理化,是每个学生所必须做到的,至于走遍天下怕不怕,我没体会,反正将来不会

没有益处吧。“不如有个好爸爸”嘛,我则同千千万万善良的人们一样有目共睹,什么算是“好”。我觉得

我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爸,他淳朴正直,富有事业心,救死扶伤,悉心致力于杏林事业,有所成就。可这距口

谣中的“好爸爸”标准,却相差得忒远了,而且永远也不会达到那个内涵。父亲也曾对我们说过:我不是一

个那式的“好爸爸”,要知道仰仗老的是不行的,一切要靠自己努力去创造、换取。这些年来,我正是按照

了他的意图去做,颇有收效。

抚旧思今,我信心大增:考大学,我能行,当去试一试。

“是啊,咱以往是没有机会,也就不想它,现在看来,以后重上轨道的话,除了重视真才实学外,又要讲究

学历了。咱是高中毕业,功课又不错,为什么不去?去考!”双亲完全同意和赞成我的想法,同时又说:反

正咱已经有工作饭碗了,考上就上,考不上也无所谓,实践中也照样有真才实学”。这是对我的最大支持,

当然亦含有部分安慰之意,万一落榜了。

本年将恢复的招生,与其说进行了重大的改革,毋宁说是“复古”。因为对于动乱来说,确属改革,而较之

文革前,则属复旧。今年采取了“自愿报名,严格考试,择优录取,单位推荐”这个广开才路的十六字方

针,从十五六岁的在校高中生,到过了而立之年的“老三届”生,均允许投考。在录取的名额比例上,应届

生占30%,其他人员占70%。此次考核的项目有四个:政治、语文、理化、数学,外语则另设专业考试。全

国共招收二十万,山东一万,预计全国有一千万人报考,规模之大,人数之多,前所未有,不啻古今中外考

试史上空前绝后的最大竞争。

由于听说明年三月才考试,我并没着急---还有半年,早着呢。直到10月21号中央宣布年底就考,上述的细节

也披露出来,我这才正式投入复习,因为只剩下不到40天的光景了。

这时候全市各大、中学办起的高考补习班,如雨后春笋接连成立,我母校青岛二中的大礼堂里坐满了几百号

人,静悄悄的,唯有老师稍带得意的声音在回响[这跟目前仍挺混沌的普通课堂形成了鲜明对照],来的这些聆

教者都是几年前在校时的“捣蛋分子”们,真是此一时彼一时。高阶层的子女则多不去凑热闹,他们聘请家

庭教师私自赶拼功课。一股考大学的热潮顿时在全国范围内掀起来。

我哪个补习班都没去,就独自闭门温习。觉得基础还行,自个复读可有所侧重,自由安排,实有难点再去请

教老师,有效地利用时间。再说本职工作也不允我参加上课。

考学也要知己知彼,方能取胜。我先看“己”:我们75届高中毕业生,据老师反映是文革以来最不错的一

届,我在本校这届四百多人中属“知名人士”;二中是以前的省重点、全市第一的学校,岛城的教育水准又

在全省居首。再看“彼”:66-68年老三届生基础固然牢靠,但年纪过长、撂下已久,优势不突出;应届生水

平之差,我老师言其不是对手。

这些令我稍有自信。而今年的考题,从各方面分析看,对文革中学生水平了如指掌的出题者,料不会出太难

的,只是虑及考生甚众,招的又少,为了沙里淘金,也不会太易。中等难度吧。所以我在搞好基本东西的同

时,复习些难题,做好像应文革前考试的准备。

我很快就把课本温习了一遍,很感轻松。又把厚厚的一摞几年前解的数理化习题集翻找出来,看着这些泛黄

的本子,当年苦读的情景又浮在眼前。它是我努力自学的实录与佐证,也是心血和智慧的“结晶”,这些年

来我每整理书箧时都舍不得处理它,而今天,它要为我的考学出力了。“故知”把我带进了广阔得多的知识

洋面中,致使我在后来的考场上始终处于较为良好的竞技状态。

复习的时间是不多的,白天上班,晚上夜校,都占去了我宝贵的时间。我尽量挤时间,内容渐加了陆续流传

来的辽宁、北京、上海等地的摸底抽考、预考题等,亲朋好友也有弄来些提纲、习题等,不懂的我就去问老

师,他们此时辄被学子们包围着,但对我还是优先照顾,这另眼相待令我感动。

就在复习的同时,俺们家里的思想认识上的新“斗争”也在进行着。十月八号山东电台广播了本省的考期,

母亲跟前来玩的我友聊起考学之事,其中有不考的人讲述了他的观点:好不容易在城市有了个稳定的工作,

怪满意的,上学固然不错,可是毕业后全国分配,把你分到边疆或农村去,还不如不上呢”。这句话对我们

家的影响挺大的,弟弟们开始反对我报考了,直言不讳,有一回竟揪我着领子、掰着肩膀,逼迫我放

弃,“把你分配在戈壁滩上,看到的是一片沙砾,找你的大学生前途去吧”。弟弟们的心情我当然理解了,

可是将来的社会,资历可能是会变得重要了;就算在现有的工人堆儿里呆着,偏安一隅,我未来又能干出个

啥名堂来呢?但是至于毕业分配的去向,确实是如此可怕的,我不敢深想。

妈的态度也不像月前刚听到考讯时恁地高兴和坚决了,“考是应该考,像你这么爱学的人不上大学实在可

惜,还是上学的好。不过你弟们的担心并非没道理,想上学,很可能就别想回岛城了;要想呆在家乡,就别

上”。她的心情很矛盾,当娘的难道不希望儿子成为大学生吗?不是,决不是。我复习功课,她不让我干一

点家务,保证有多点时间学。但毕业分配这未知的客观现实,着实令人烦恼,尤其要报考的是医科类,“伟

大领袖”的指令---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,极大影响着白衣天使的前程。

 

 

爸此时正下放到北镇[滨州]、“到农村办大学”,通过书信谈了他的意见:上了学毕业后留在青岛恐难了,考

上有考上的好处,考不上也未必是坏处,看你的命运吧”。的确,我们姊弟五个,姐在外,俩弟下乡,老幺

正念中学,就我一人在本市有工作---,又有谁能为五年后的事情担保呢?

爷爷在我们争执时也表了这样的态:“考学是好事,关系到个人前途,将来去向,无论分到哪儿都得去,身

不由己了。此事眼下谁也主不了,须由自个决定,以后怨不着别人”。这番实在话在我听来真有点像“通

牒”,更让我心神不定了。

不过人总是这样的,往事情好的结局想的要比坏结果为多些,则就是盼望,我亦不例外,上述的那些后果都

是最坏的打算。但有一些期冀的是,若是考取了,将会是十几年来首批正规毕业生,鉴于前些届“推荐”产

生的大学生水平之差,和目前人才匮乏之情,只要学绩优秀,争取留校任教或在大医院供职的可能性,不是

没有希望的,这就诱惑着我挺多的。

我决定:先复习报考,应试完了再说,即使被录取了,届时决定放弃也不迟。一生中连个大学考场都没见

过,毕竟也是一大遗憾。至此,想不到本来系好端端的一桩喜事,竟弄得带点儿辛酸味儿了。娘亲颇有感

触:“以前我们考学时,哪儿还顾虑过这些?硬考苦读便是了。现今---”。这是时局教育了人们,不得不这

般多虑。

10月22日,发下了报考登记表,在经过了大家的商议后,我把四个报考意向按照“青岛、北镇、昌潍、济

南”四所医校的顺序依次填写,这是个保守但必要的做法,乃从录取到分配的一统考量结果,尽管不少人建

议我投考京沪的大校,我却不打算出远,愿在家门口修成学业,给家减少些经济上的负担。

12月1号,一张号码为020293的准考证到了我手。此时人们已经明确得知了,本次全省共有80余万人报名,

近30万考大学,50万考中专;前者招收1万,平均30取1;后者2万,平均25取1,竞争相当惨烈。

我的复习在6号进入冲刺阶段,数理化搁到一边,利用最后两天攻政治和语文,铆劲背前者那些枯燥的教条,

后者我倒不太在乎,自觉此乃敝人的强项,还差一点就报考了文科院校。如果再加考英文的话,将会更乐,

定还会为我加增总分数的,而不像大多数人视之为短板累赘,可惜今次未设加考该项。

为了顺利的赴考,考前一天我特地赶去了市南区考场---青岛一中,进行实地勘探,认识一下我准考证号码所

在的教室。学校腾出两栋楼作为考所,有三十几间教室,每个容纳50人,是全市最大的考场,接纳全区几千

位考生,也是合城中举希望最高的考点。在那儿看了张贴出来的考科时间表:9号上午9-11点 语文,下午2-4

点半理化;10号上午9-11点 政治,下午2-4点 数学。

是夜,我仍复习到11点多,方才就寝。

1977年12月9、10日,我一生中的难忘日子。在冬风中我骑着车子随着川流的自行车队奔向考场。还没到一

中呢,就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音乐声,校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大门紧紧地关着,仅仅开着边门,两

派执勤人员挨肩站立,考生一律靠准考证入内。校园里的举子们多围成簇簇的在谈论着,也有少数仍在低首

背题、临阵磨枪。

每间教室的黑板上都写着“考生须知”,每张课桌上贴着号码,每个考生都要将准考证放在桌角上,三个监

考老师都沉着脸,毫无笑意,逐个对号对照片,除了笔、尺子、橡皮外,不允许带任何东西,连桌面不平整

想垫张白纸都不行。考卷上仅写准考证号,不能写名字或做记号,发下来的草稿纸亦要标明准考证号,用毕

后连同卷子一起交回。考场的气氛非常严肃,应生们均甚紧张,这对那些初上的考场人心理影响不小。我倒

没觉得咋样,因此番阵势在1973年考高中时已领教过。此外,头个科目考的是语文,颇中我意,别看没复习

多少,我想自己会应手得心的。
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监考人踱来踱去的足音。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,几分钟之后,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夺

上学空间的鏖战就会引爆发作,全省八十万枝笔同时为着共同的题目而飞快地挥舞起来。

九点整,扣人心弦的铃声响了。在这历史性的时刻,老师将卷宗袋撕开,发下了知青们盼望了几个月---也可

说十几年之久的试题。由于我坐在最后一排,待卷子到手时前面的人早已挥笔答题了。

我展开瞧那考卷时,见一共有三道题目:一是名词解释,有一些成语和词汇;二是一篇无标点符号的古文

《鹬蚌相争》,要求标点断句出来,再翻译成白话文;三是作文《难忘的一天》。我心中一喜,真是“轻松

加愉快”的题目!遂俯身走笔解答起来。前俩题目圆满做完后,看表时只用了半个小时,再从容不迫地着手

书写作文。在选择主题内容时,此刻的灵感导引着我决定就写今天眼下的这事件,作为“难忘的一天”的素

材。我先在草稿纸上大致列了个提纲,然后行行工整的字迹便循之跃上了试卷。

“迎风招展的红旗,醒目的大标语,以及校园里同学们的相互勉励的欢声笑音,使今天的大学考场显得庄严

而热烈。我,这个第一次参加高考的人,心情顿时激动起来。

今是我一生中难忘的一天,因为亲临了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次大学招生考试。

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,激动的心情达到了顶点:一排排整齐洁净的课桌,一张张兴奋紧张的脸庞----,我强烈

地意识到:祖国和人民挑选我的时刻到了。

望着墙上的毛主席、华主席像,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,尽管不止一次地被告之,在考场上要镇静,别激

动,可是此刻,我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那奔腾的情感,思绪万千,浮想联翩,四年前的类似情景又不由地浮

现在眼前----”

我用简练的文笔,通达的词义,写下了当年考高中的场面和高一那段峥嵘的学习岁月,记上了四人帮的恶行

和华主席为首党中央带给我们的今天。而后笔锋一转,结束了这段倒叙:

“---想到这些,我怎能不激动?没有这些,我不会有考大学的今天。我要把对为美好明天而奋斗一生的老一

辈的怀念,对万恶四人帮的仇恨,和对党中央的拥护,凝聚在笔尖,在试卷上尽情倾吐发抒。

铃---,铃声响了,祖国和人民检验我们的时刻到了,我郑重地拿起笔,接受这严峻而光荣的考试”。

这篇大约1500字的作文写毕了,我利用余下的十几分钟从头到尾捋顺了一遍,校正过标点符号。在铃声再次

响起时,搁笔交卷。

出了考场后,我才从同考的同事那儿得知,俺等这些考理科的举子,毋庸做前面的那两部分,仅写作文即

可。我却未注意到卷面小括号内的一行注明:考文科的全做,考理科的只写作文。稀里糊涂地我全答了。不

过也没啥了,没耽误我的功夫,作文还是如期完成了,希望那阅卷的老师瞧着前面的回答,会窥出该生的真

实语文程度,或能有加点分的意义。

然而令我不安的是,回到了家里,母亲闻后说可能答得有点离题了。我一琢磨,从时态上看,这题目应属

于“过去完成时”,我写的则属于“现在进行时”,是有点不符。只是今儿个这日子确实令人难忘啊,而且

肯定也是将来回顾一生时的难忘之天。“这无关大局了,只要内容符合当今的政治潮流,文笔言辞好就

行”,父亲在我们饭间的讨论中为我打气,我遂以为然,别影响继续考试的情绪。

由于上午“开门红”,我心情比较舒畅,下午的理化考得也不错,八道大题,每题均括有小题三至四道,且

多连贯性,涉及的单元较多。我先尽容易的题做,有条不紊,一直不停地做完,两小时过去了,又解出几道

繁琐的题,已剩时不多,出于丢卒保车的考虑,我放弃了余下的三道小题,将已做出的核实校对一遍,确保

无误,随后铃声就响了。这三道小题并不难,一道电子技术,一道草木灰,一道实验室制氧手法,这些以前

和此次复习均非被当作重点对待,却是意料之外的偏题,很大一批人皆失利于此。结束后,校园里一片嘈杂

声,注意听时尽是些“草木灰”、“发射极”之类的,看来共同栽在这上面了。我没像多数考生那样大为懊

脑,依然较为乐观,因那些解出来的题足以拿到好分,自己估计能在80分以上,对于大学考来说已经不错

了。

约莫每次我快归来的时分,父母亲在家焦虑地等待着,而我带回的信息都没让他们失望。为补充体力脑力,

母亲给我炒了鸡蛋,还特意打开了一筒午餐肉罐头,这在那个年代是很奢侈的“小灶”了。

次日上午我兴冲冲地又赴考场,路上也背诵着政治教条,离开考还有十几分钟,我在教室外走廊上向大海眺

望,放松一下眼睛,昨天每结束一堂,由于聚精会神都厉害,眼睛都有一过性的复视,觉得比考高中时累多

了。

啪,有人拍我肩膀,我以为是同学,回头看时,却是本教室的一位监考人,“小伙子,你考得不错哇”。我

心里一震,纳闷喃喃道“是吗?”“我昨天转了一圈,咱们这个教室就属着你了,没大有行的”。原来如

此,我这才记起昨日考理化时他伫立在我身后较久,现在听他这一说,我挺振奋的,信心顿时加添了。我俩

遂攀谈起来,像是熟识一般,而后来进了教室,他点了我的名字叫把旁边的窗子关上,也引起了俺单位另几

个考生的诧异:他怎么认识他的?

政治开考后,有两道预料中的重中之重题,我将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答案一字不差写上。另四题无预备的答

案,只能发挥平时所学知的,答得据己认为还满意,且头一回提前出了考场,又撂下了一桩负担。

或许是前三门一路顺风吧,下午的数学也蛮顺利的,六道题我觉得并不太难。在第二道上耽搁了些时间,后

面的那些在四十分钟内都赶出来了,尚还有时间检查。整个考的过程中,那位监考人一直在我身后作壁上

观,开始我并不觉察,直到我草稿纸用完、正待举手索要时,他从身后迅速递给我一张,这才知道到“及时

雨”的存在。可能他曾向另外两位监督提过,那二人也均在我的桌前盘桓了不短时间,这均使得我反而有些

紧张了。

首次经历的大学考试,就这样结束了。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。

回单位上班后,我们几个考生凑在一起核对着答案,数着我对的多。唯一担心越来越多的,是作文可能跑题

了,这项原先最为放心的科目现在不轻松了。真若是走了题,纵使其它科的分数再高,必会把平均分拉下来

巨多,愈想愈可怕,我禁不住跑去二中老师那儿询问了一下。据她听相关教员同事说,此文这般选题作答可

能不切实,但非完全离题、走题,照以往的标准,或不会扣掉全分,写得好也许扣得少一些。我那紧缩的心

这才稍微放开了点,尽管觉得这很大程度上像是慰藉我的说法并不是十分的可信可靠。

20天过去了,令人的心神越来越不安宁,情绪紧张的程度不亚于考前。而且人们都习惯地认为:今年走后门

的恐怕还是少不了,不过形式不同而已,但若赶在火候上被查出来,大概就不能处理轻了。果然不久就传来

了有坐着小汽车去考卷批阅处查分数的消息,也风闻有人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总分等。所以对于“坚决杜绝后

门”一说的不信服,再次升起来。我们家没门子,更没胆儿搞这些违法乱纪的事,只有默默地祈祷让自个如

果不错的分数来“镇邪”吧。

揪心的这段日子终于告一段落了,该年的最后一天的上午,我们单位召集六个报考者开会,其中三人被通知

参加身体健康检查,第一个就是我,这意味着自己被初选上了!我紧张地头上的汗珠都沁了出来,按捺不住

心中的暗喜,下了班飞也似的奔回家报讯,众皆大欢喜,悬心都落了地,这在通往成功的路上过了头一关。

不日,我到指定的医院接受查体时,见到了不少的面熟者,都是我前后几届的毕业生;也有30多岁的老青

年,料系“老三届”的毕业生,大家个个都喜形于色。整整一个上午的流程检查,我通过与带队的招委会人

员聊天,得知了本次初选的分数线为56分,够格者得以体检,全市共有900人。青岛市的考绩这次居全省的

第一位。但又被告知,查了体的人将来也只有1/3多点的机会最终会被录取。

两天后,新的一批举子又接到了体检通知,阖城约有500人,说他们的分数下限降至50分。不久,再有第三

拨查体的,人数较少,其分数底线降低至45分。我很担心这么一来,就给走后门的人留下了豁口趁机,如果

有关系的话,哪怕第三批的也可能挤掉了头一拨的,反正都是上了查体线的人,有谁知道呢?不由地又忧心

忡忡起来。一直相信官方宣传的那样的父亲,安慰我说:这事就看你的分数过不过硬了,在杠儿上的话可能

就有点悬,被人挤下来,但若是高高的,这种大气候之下是不大容易被顶下来的;爸爸有个预感,你将会被

录取的。

这时我不住地在想,要是能够知道了自己的考分该多好呢,就算当真落了选,却得悉后两批的查体者榜上有

名了,我就会据理力争、写信告发到中央去,举报这事、问个为什么。可是今年的大考不公布分数,一切都

是“黑箱作业”,自己又无通天手眼获知内情,只好干瞪眼,于是愈加忿忿不解:为啥不将考试成绩公布于

大众呢?这样可以让大家有目共睹、共同监督、心服口服,即使那名落孙山者,也“死个明白”。很无奈这

便是仓促中上马的本届招生之特征,应考者真的没有任何办法。

1978年的1月7号,考情又有了进展,我接到了一份洁白硬纸印的《选拔学生登记表》,要求在两天之内填写

好交上去,连同查体表一起报到省教育厅。我看时,这份四页纸的正规表格,比起最初报名时的那张表儿来

要高级、详细得多,显然预示着我离着终极目标又近了一步。俺全家人合议之后,又决定在“你所报考的学

校和专业”一栏中,仅仅填写“青岛医学院,医疗系”这一个志愿,舍弃了前次表格所填书的另外三地的医

学院校,志在必中这一鹄的,不问其它。就连“服从分配”一栏也没写任何字,害怕落笔服从了,由此会被

拨拉到一个自个不喜欢的院校去上学。这显然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作法,没有备份、退路了。

交上了表格以后,又默默日复一日地工作着、巴望着,一切就不得不听天由命了,等待着命运的最后判决。

接下来又是一个毫无音讯的20天。这在几十万待颁榜的考生们感觉来,二旬如同漫漫的长夜,翘首以待盼天

明。我又像是坐在一叶颠簸的扁舟上,心绪起起伏伏的不定。后来又听说,凡是报考志愿中没有填写“服从

分配”的人,即使是分数再高,也不被录取,因为无视国家和“组织分配”。结果又弄得懊悔当初太“草率

行事”、一意孤行,自责自艾起来。

好在理想之舟终于驶达了现实的彼岸,度日如年的日子在1月31号宣告结束。据青医赴省城挑选学生的同事归

来跟我爸透露,我已经及第、在招进了本校的名单上了,而且学绩优秀,总分数280多分,平均70余分,名

列此次青医录取的310人中的前茅。本省所招收的全国一类学校录取线为68分,以全国重点大学---山东海洋

学院【中国海洋大学前身】为例,它的级别比青医要高,但报考与录取的比例却不及后者,医学大热门,特

别是位于山清水秀之地的青岛,医学院乃全国十八老医校之一,尤引人趋之若鹜。本次这三百余生员,竟是

从七万多投考者中遴选出来的,比率达200:1,竞争实在是太残酷激烈了。

 

 

我闻这喜讯欣欣若狂,自己的梦想终于实现了,俺家我这辈儿也有大学生了!过去数个月里的所有担忧与烦

恼,现在都被这胜利的喜悦给冲走了。回想三年前我曾写过的一首七古《从医》,是初级的学医梦想,现在

却超额变成了更高的事实,不再是偷偷地去乡下卫生院学放射科技艺,图将来“以工代干”;而是堂而皇之

地跨进了医校,接受正统的全科训练:妙手回春逍遥多,谙熟数理逞几何?隐向蒙山从扁鹊,悄往沂水学华

佗。医高从来蒙尊崇,延寿扶命活仙佛。自此当引伦琴线,长男始继父衣钵。

然而,就在这一片的啧啧称赞声中,有不少人为我抱憾报考的门槛偏低了,连老母也跟着这些叹息而有点后

悔----儿子没有去冲北京、上海的名校。诚然,俺就读的学校名气与条件是略逊了几筹,可是老父说得不

差:“一类学校不见得都出产一类学生,二类学府不一定出息不了一类学子,许多名家还没上过大学呢。关

键在个人努力奋斗”。我深信这教谕不疑,并不为所动。

也是在这纷纷的恭喜祝贺中,我没有忘乎所以,心理早已在开始预备未来五年的寒窗拼搏了:毕业的时候还

能保得住入学成绩的“桂冠”吗?届时的去向也能像考中时的这般遂愿吗?无论如何,我马上就要佩戴上那

枚白色校徽,进出于老爹当年上学念医、现在供职的高等校府,他是该校创办后的首届生员,而儿子我则是

教育大浩劫后的首届学子,时隔了整整32年。

就像做梦一样,我将开始原本应有、但被剥夺了数年的学生生涯。此时的我对大学的认识,不再是“明亮宽

敞的教室、美如花园的校苑、优雅静谧的环境”了,而是一个战场,一个有几百名强有力竞争对手相互比武

的沙场,未来五载的悬梁刺股厮拼之役,我要取胜,必须取胜,决不败北。

 

 

 

作者      星学

1978年3月15日于青岛

 

Share